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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的房子

文章作者:问题咨询 上传时间:2019-11-26

土话说:庄户人的根,房檐下扎得深。可见房子对于农村人的重要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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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这一辈子究竟盖了多少座房子,恐怕连他自己也要掰着指头仔细算一算了。

文/青黎

我小时候,家里特别穷,父母从早到黑在生产队里辛辛苦苦干一年的活,也仅够我们一家几口勉强填饱肚子。

父亲又要盖房子了。

每天清早,晨光刚刚濡白了窗户纸,母亲便起炕了,她利落地梳理一下浓密的齐耳短发,从土窖里扒出一小筐地瓜和两个翠酽酽的青萝卜,洗好,地瓜切块,萝卜擦丝,一起放进大锅里,舀上半锅水,再抓上一把大粒盐,生起火煮。许是因清汤清水的实在太寡淡了吧,母亲想了想,又从盛粮食的瓷缸里掏出一把花生米来,搁在碓臼里叮叮咚咚捣烂了,加进锅里,算是给这锅乱炖加入一点荤味了。母亲管这种饭叫:咸饭。

他坐在饭桌的椅子上,抽着烟,和我们说着要盖房子的事,但眼睛看的却是天花板泛黄的灯泡,眉头紧锁着。

这便是我们一家人全天的吃食了。

我听着他的计划,他打算在我们家唯一的一块自留地上再盖一栋房子,这次要盖六层楼高,现在的楼房都兴建六层楼,三层楼高的那种已经落后了。父亲把烟头丢在地上,手蘸水在桌上画着,六层楼高要多少包水泥,多少块砖,还要多少个工人……

我讨厌吃地瓜,那全无一点新鲜感,粘乎乎,甜不甜咸不咸的,哽在嗓子眼里,难以下咽;就是吃下去,肚子也抗议,咕噜咕噜地翻腾着难受。好多次,看着那满锅烂乎乎的地瓜,我紧绷着脸,欲哭无泪。可娘说了,除了地瓜,家里哪有可吃的东西呢?生产队里的麦子基本上都交公粮了,剩下那可怜的一点每家分几斤,咱还要留着给你叔叔盖房子娶媳妇呢!

“在农村盖房子,还不如在城里买一套房子,比农村的房子值钱多了。”我放下碗筷不屑地说着。

我不记得叔叔,娘说在部队上当兵,今年就要复员了。爹娘四处托人说媒,可人家都嫌孤儿寡母的挣不了几个工分日子艰难。费了好些周折,终于在邻村定了一门亲事。这个媳妇倒爽快,托媒人捎来话:俺不怕没爹,只图人好!但有个条件,过门时必须有个“窝”住,不能和大伯哥家挤一块!

只见父亲停下写写画画的手,板着脸,瞪着眼说:“你懂什么?你什么都不懂。”

夜深了,我一觉醒来,昏黄的煤油灯下,父亲仍坐在炕前,用哥哥写过字的作业纸卷着旱烟,不停地抽。烟火忽明忽灭,照着父亲的脸时而清晰时而暗淡。

“我就懂,买房子就是投资,它在城里的升值空间比农村大!”

“……十岁时俺爹就撇下俺们走了……俺娘软弱,凡事没有主张,撑不起家来。弟弟从小就依靠我,把我既当哥又当爹。我可不能亏待他啊……”

“我不买,我就要盖房子,想买房,有本事自个儿以后挣钱去买!”

娘沉默着,半天,很斩截地说:盖吧,既然跟了你,我认了!

母亲和弟弟都安安静静地听着,不说一句话。

可是家里实在太穷了!除了两间土坯房和一张吃饭的简易木桌,还有一家人睡觉的土炕外,什么都没有了。看看四壁空空的家,父母很犯愁。

自我记事起到现在,我们已经搬了三次家了。

那天,爹爹从集市上赊回一头小猪仔,雪白的毛色,像蒙了一层未融化的雪,这干净的底色上,偏巧却在两侧肚皮上各绣了一朵黑月季,娇艳地开着。它摇晃着光溜溜的小尾巴,憨憨的眼睛直直望着我们,咴咴地叫,一副极信任的样子。可爱极了!娘说:你们几个放学回来不要贪玩了,好好挖菜喂着,喂滴肥肥滴,年底卖了给你们扯布做新衣裳穿,还能吃上香喷喷的猪肉炖粉条呢。

第一次是父亲和爷爷分家的时候,在农村里,儿子娶了媳妇,有了独立的经济能力后就要分家自己生活。按理说,父亲娶了母亲时就要分家的,但那时家里穷,没有多余的钱盖房子,所以我们一直住在爷爷家。

新衣裳——这是多大的诱惑啊!我低头看看自己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裤子,心里掠过复杂的感觉。那天在村头,小叶还和两个男孩笑话我老捡哥哥的裤子穿呢,说我像个假小子!猪肉炖粉条——我的胃开始咕咕地叫,那可是只有每年八月节和过年那天才能吃上的美味啊!我舔舔舌头,心里美滋滋的!

小时候,爷爷经常骂父亲,骂得很凶,有时还大打出手。当时的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对父亲,长大后我知道了,他是嫌弃父亲不如伯父吧!伯父在当时已经拥有了一栋很拉风的小洋楼,给他挣足了面子,而父亲却净给他丢脸。直到我六岁的时候,他们终于分家了,我跟着父母搬进了当时最流行的七字形平板房里。那是父亲起早贪黑,一块石头一块石头亲自垒起来的。

诱人的希望在眼前招展,人就能生出无穷的力量来。每天,我和两个哥哥三个人比赛似的绕着田间地头一筐筐地挖野菜,回家再把它切碎了,拌上少许的糠。看着小花猪贪婪地吃着,一天天慢慢长大,光滑的白毛泛着亮亮的光泽,那两朵黑月季愈发灿烂、招摇了,心里密密的甜。一天天掰着指头算。

第二次搬家是在我十一岁的时候,为了赚钱,父母办起了养殖场。我们离开了村里,到后山随便搭了几间瓦房,一家人就这样随便住进去了,一住就是八年。

春来了,夏来了。“梧桐花,紫婆婆,回身张开绿萝萝,引得知了来唱歌,知了、知了,她在和我说:俺口渴,俺口渴。”

而第三次搬家住的就是现在三层楼高的房子。前几年村里人们都赚了钱,纷纷盖起了楼房。父亲说我们也得盖!然后咬咬牙把七字形平板房翻盖成了小洋楼。三层高的楼房盖成后父亲还大摆宴席请客,讨个好彩头。

知了飞走了,梧桐树叶凋落了,满树干黄的叶子,被秋阳吸尽了最后一点点水分,凉风一吹,便无力地滑落下来,铺满了院子。那花衣裳啊,猪肉啊,像有了生命似的纷纷在眼前活动起来了,晃得我张不开眼。

那天是我第一次看到父亲喝醉,他从来都是滴酒不沾,但那天却喝醉了,醉眼熏熏的问着每个人:“你觉得我这房子怎么样?和那谁谁的别墅差不到哪儿去对吧?”“你看看我这砖的颜色漂亮吧,还有这院子的门够气派哈……”

春节的鞭炮声稀里哗啦欢唱着,我穿着簇新的花裤花褂,拽着娘的手穿街过巷挨家拜年。婶子大娘们不住声地啧啧称赞:哎呦,小妮子,今天就跟花蝴蝶似的,真俊啊!

而如今父亲又要盖房子了。

小叶子眼睛眨巴眨巴看着我,一声不吭;我冲她扬扬眉毛,大声说:回家吃饭了喽——俺娘给俺烧了猪肉炖粉条!

其实家里并没有多余的钱可以盖房子,而且一家四口人住在现在的房子是绰绰有余,没有必要再盖房子。可是他却执意要这么做,所以东凑西凑地把钱借得差不多了。

这样想着,一次次自梦中醒来,满脸的笑意绵延着,嘴角的口水流了好长。

他整天在自留地里转来转去,忙来忙去。申请的准盖证下来后,就开始马不停蹄地挖地基、浇灌钢筋水泥、建框架……

年底终于盼来了,那激动人心的时刻啊,就在眼前!

今年寒假回去的第一天,父亲就迫不及待地把我拉到自留地,去参观新盖的楼房。他望着这六层高的房子,手舞足蹈的,说说当时盖的情景,谈谈盖时的不容易与心酸,开心得就像个孩子。

腊月二十六,爹爹准备杀猪了,全家上下像过年一般。大清早,连那平时最喜欢睡懒觉的哥也早早起来了,娘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。请来的屠子和帮忙的邻居们也来了,父亲搬开了猪圈门,小花猪忽然看见围拢来这么多陌生人,有些胆怯了,两眼可怜巴巴地望着母亲,躲在圈里不肯出来。母亲手拿着一把青菜,嘴里“溜溜”地唤着它,花猪犹豫着,终是敌不过青菜的诱惑,迟疑着走出了圈门。几个男人快步上前麻利地将它掀翻在地,五花大绑起来。

父亲快五十岁了,盖了四次的房子,搬了三次家,兜兜转转一直在农村里。

小花猪绝望地挣扎着,雪白的毛色染满了灰尘,那两朵好看的月季瞬间萎谢了。它拼命地嘶叫着,声声刺痛着我的心。我肚子忽然痛起来,躲进屋里,泪水悄悄涌出来……

或许是父亲的农民思想在作祟,房子要越多越好,有了房子就不会被别人瞧不起,有了房子儿子娶媳妇就不用愁。

随着小花猪一声凄厉的嚎叫,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。我快步冲出屋去,等我再次站在院中时,小花猪——不,那两扇完整的猪肉,已经规整地躺到屠子的木车上了。屠子擦了擦手,从油腻腻的棉袄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钱来,数出几张,递给父亲。父亲的手似乎有些抖,他小心地接过钱,仔细数了数,一张张慢慢捋平了,揣进了怀里。

又或许,父亲是为了做给爷爷看,证明他并不是一个没有用的儿子,他盖的房子比伯父的还要高,还要大……

“那些内脏卖不卖?”屠子推起车,忽然想起来,回头看着那堆在地上血红的一堆。

父亲似被电了一下,迟疑着,看了我们一眼,转过脸,狠狠地说:“卖!”

我和哥哥木木地站着,眼睁睁看着屠子将整个猪肉连同猪肝、猪肠全部拿走了。

人群散了,我站在空荡荡的门前,盯着着院子里流淌的那一大滩污水,仿佛滴滴都流在心上……

泪水,卸了闸般喷涌而出。

这个年,我和哥哥们自然没有猪肉吃,更别提新衣裳了。

半夜被母亲的抽泣声惊醒,睁着眼悄悄地听——

娘哽咽着:咱们大人吃点苦倒不算什么,只是太委屈了孩子们啊!父亲叹着气,一口紧一口地抽着烟,“这些钱还是不够啊!古人说长兄如父,越是咱这种情况越不能叫人家看不起啊!房子,一定要盖,还要盖全村最好的!”

母亲沉吟了半天,缓缓说:我早盘算过了,房后四棵老槐树都有一搂多粗了,再加院里三棵梧桐,全卖了,再管他姑借点,该差不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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